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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高三兩年,班導是一個個子很小的數學老師,勤心勤力付出,尊重差異性,鼓勵適才適性,個別發展,從沒把我們當小孩子硬要齊頭,暱稱為娥媽媽。
娥媽媽從接手我們班開始就想盡辦法要把我們帶好,解釋如下:
我們那時候號稱數理實驗班,就是經過高一的幾次考試之後,把數學理化平均成績不錯的學生重新組合成一個班級,集合校內相關科目頂尖的老師,施以進階的課程內容與靈活的上課方式,試圖培養出一批怎樣怎樣的學生。
嗯嗯,基本上我猜測我進到這個班級的原因是因為高一留級,數學理化都看了兩遍,而且阿同伯上理化的方式有點驚險,所以我都沒有睡著。
娥媽媽是公認數學權威,她曾經以正弦波的圖形來解釋人的情緒週期,生理心理的起伏都會影響成績,雖然其實我沒有聽懂,不過考砸的時候都用這個自我安慰。
高三上學期開始教微積分,娥媽媽諄諄告誡只唸物理不唸微積分的我:「數學是物理的語言,物理使數學具有意義,別把他們當兩個東西,其實都是一件事情。」我只好勉強假裝微積分其實不難,囫圇吞棗也不管懂了沒,功利社會說明搶分最重要,反正以後碰不到...
放榜矇到了物理系,天注定竟然又遇見微積分,說搞懂它是我這輩子的功課。
娥媽媽為了讓大家上課新鮮,在學校率先導入幾種我們普通高中不可能的上課方式,讓我們提早適應大學生活,舉個例子是每天自己挑座位:
一般來說學期一開始,如果位置沒挑好,人就可能倒楣大半年。
我們完全看情況自己挑,早到的當然挑好角落,晚到的就只能挑剩的,通常就是第一排跟老師大眼瞪小眼;像我跟阿嘉這種住在學校都會遲到的人,跟老師乾瞪眼久了就覺得遲到很不應該,後來會提早到教室放書包,然後回宿舍睡到第一節上課,再睡眼惺忪頭髮毛毛從宿舍地下室餐廳旁邊廚房後門滿地蘿蔔地瓜堆中間竄出,就像兩隻老鼠。
雖是自選位置,但一陣子之後自然達成一種生態的平衡,少數女生就會坐一起,部分男生會將她們圍成圈圈,臭味相投如看漫畫的或打籃球的會同進同出,以及一些孤狼打游擊隨便坐都沒關係,像我跟阿嘉還有何肥。
某個有趣現象叫做「建全效應」。
「建全」是一個男生,他對某位女生小穎愛在心中口難開,偏偏小穎要專心唸書考建築系,對班上男生一致不太理睬。建全某天一早來,就坐在小穎昨天位置的旁邊,想說大家位置都半固定了,應該可以近水樓台;後來小穎跟幾個女生來了,應該是楞了一下,就坐到教室另一頭,再晚點蒼蠅騎士團陸續進來,圈圈跟著移動,漫畫王因不可抗力遷移,籃球隊被迫換場,這真是印證牽一髮動全身,蝴蝶效應教室版。
娥媽尊重差異性,鼓勵個別發展,對好幾次這樣的狀況,只是微笑靜觀生態。
高二那年的園遊會,照慣例各班自製宣傳單,高中男生為賦新詞耍風流,滿坑滿谷都是大江東去,川堂操場跟走廊的海報內容都一個樣,我實在看不下去決定寫點別的。
年輕氣盛不會用大腦思考,我寫的廣告單充滿著性暗示強烈的雙關語,下猛藥才會有人注意吧那時想,特意用大小字與諧音字寫滿一整張A4,訓導主任是位奶奶,對這種宣傳文案有點意見,在宣旨召見我之前,被娥媽媽擋了下來,好說歹說,諸如年輕人的創意年輕人容易接受,其實也無傷大雅,學生的語言就是這樣等等等...
大幸沒被抓去刁難,活動結束之後,在宿舍象棋好幾晚,泡麵好幾碗...
沒幾天是阿媽70大壽,十多年沒團聚的叔叔姑姑們,從地球的不同角落飛回來拜壽,席間看到諸多不認識的親屬,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我很怕這種家族場面,可比如坐針氈,根本不想乖乖坐著吃飯,一直找機會亂跑。
三叔拿了當時最新的一台V8給我,叫我在阿媽附近打轉,舉凡眾親來拜壽、遠親來相認,餐廳來上菜等,全部錄下來,第一道菜上完就名正言順領著機器離開尷尬場面。
期間拍到好幾桌不確定是否為親戚,正奇怪時,爸爸剛好經過,介紹我認識這幾桌長輩:「來者都是客,各喝一杯就對了。」打通關不需看時辰,這種場合也不管你十八歲了沒。
我既沒酒膽也沒啥酒量,但父命不可違,硬著頭皮喝了三桌,中間還要叫兩個國中小朋友為舅舅,一表三千里,四海都親戚。
眾叔伯輩都說:「好酒量,前途無量。」
爸爸遇到這種場面都說:「頗有乃父之風。」
有個叔叔對我爸說:「還好唸書不像你。」
另一個叔叔也笑我爸:「初中留級高中不能畢業,大學唸了八年是不容易。」
其實他們不知道這種事情我毫不遜色,倒是拿出來說嘴真的很蠢。
結束時我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滿場跑加上空腹喝一堆,淚眼醺醺然。
三叔半說:「走,去我的店。」
四叔少年時代有個換帖的朋友,年紀比四叔大一點點,所以叫三叔半;我有一個表叔年紀介在二叔與三叔之間,叫二叔半;拜這些稱謂所賜,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小數點的概念了。
三叔半的茶藝館古色古香,一面大壁上狂草將進酒,我那時也不懂什麼筆法蒼勁、縱橫飄渺,只記得店裡有位服務生小姐,年齡與我相仿,也許是酒精作祟暈頭轉向,加上看到美女心茫茫,胡天胡地扯完一堆就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爸把我叫醒,說:「走,帶你去個地方。」
那時候還叫做CLUB,是我第一次去酒店,就像人家說,一定有個阿姨,帶著一群鶯鶯燕燕,諸如蓓蓓、柔柔、芸芸、秀秀,環肥燕瘦火辣嬌羞;三叔半又叫我打通關,這次不是壽宴上的啤酒,而是VSOP白蘭地,喝完之後通體舒暢,跟著唱歌胡亂叫囂,大爺氣派發鈔票,當然小姐們來送毛巾的頻率跟著變高。
我記得爸跟我說:「我討厭這裡,但我不能不來,今天我在這裡花幾千塊,明天有人能借我幾十萬。」那時候爸爸的公司面臨財務危機,經常走闖調頭寸,有時候靠朋友介紹朋友,這種情況上酒店熟最快;我想那個晚上除了要帶我見識場面,這一段話也是現實社會的教育,所以我很早就決定我不要出來做生意。
這一群手段高明的小姐炒氣氛,令我嘆為觀止:對付酒鬼大方落落、對付色鬼欲迎還休,悶悶不樂終讓你傾訴心聲、擦槍走火總能敗中取勝,年紀與我相仿、手腕靈活出眾,我在校園不知應對進退小鼻子小眼睛,她們靠著與各種人周旋來謀生,大手腕廣胸襟,這是社會,這是專業,老師不會教,學校學不到。
我在五體投地的狀態下又睡著了,怎麼到家的沒有印象。
隔天下課後在大禮堂跟前高一的同學打排球,雖然我們獨佔禮堂,可是球球亂飛撿起來還是滿痛苦的,我那一天狀況非常非常差,對面撿球快抓狂,郭子真是個超好人,還不斷做球讓我一試再試;打完渾身發汗心跳異常,喝了一肚冰水就回宿舍躺,一躺就到晚上,昏昏沉沉完全虛脫,中間阿嘉幫我包了便當,何肥一直問我狀況,沒有辦法下去自習,只能說讓我再躺躺。
爬去廁所好幾趟,並沒有意識到拉出來的都是血,每拉一次更虛脫,不知道怎麼過了那個晚上;隔天張教官值勤,聽說我不能起床上課,忙跑來看看怎麼了,他問完馬上說要帶我去醫院,我說今天再休息一天就好了,他激動得摔門踢床:「這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回想起來也是滿驚險,後來估計時間與失血量,當時如果沒去醫院應該就掛了,張教官就這樣救了我一次。
開車送到最近的醫院之後,教官跟醫生說明狀況,並推測是胃出血,醫生說不能用推測的,不是你說就算,必須直接檢查看看,他戴上橡膠手套,拿了罐凡士林潤滑手指,一步步向我逼來,我再昏迷也知道事情不對,硬生生從遙遠的地方拉回意識,抓緊我的褲腰帶,驚問:「醫生你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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