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有人冒了一句:
「我知道明天的考題放在哪裡。」
「幹!你說什麼!」
一堆人跳了起來,還不敢太大聲,怕叫醒隔壁間的惡鬼,討一頓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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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根據的自信,我在國中就有了
浪費時間到國三上學期才知道有種東西叫做聯考,沒概念地以為就是找一天讓更多人擠在一起考試而已,絲毫沒有緊張感也不打算補習,大概以為愛讀哪裡就有那裡。
老師簡單留我們幾個小時號稱加強輔導,表面上對家長有個交代,實際上常常是無政府狀態。
我的暴力因子不夠顯性到四處征戰,大部分是湊湊熱鬧嚼著口香糖一邊旁觀,
我的愛情神經直到大學才稍稍覺醒,而且同年齡的異性都還在發育不容易引起興趣。
我選擇角色扮演來填滿我有限的青春。
由於週末都被馬蓋先荼毒,竟然以為每天下課在校園拿著瑞士刀跑來跑去,就可以唸到MIT。
女生大樓樓梯間的電源開關,被我燒掉兩層樓總電源的保險絲,傍晚時分原本寧靜的校園爆出了海量的尖叫跟臭罵聲,讓我懷著歉疚感至今。
分解訓導處裡面的飲水機只因為常常被主任找麻煩想給他一點樂子,又一個不小心切到電源線短路炸飛我手上的瑞士刀,看著刀刃破洞周圍焦黑,還是很納悶為甚麼我沒有事情。
其他的雕蟲小技沒啥好提,想想挺空白的。
那還是一個一次定生死的年代,而我只有報名聯招,在北區。
考完第三個月,我在一家重考班報到。
選擇那一家不是因為裝潢多華麗,也不是門口滿滿的假榜單跟人名。
而是爸爸在附近做印刷,這家班主任要來設計傳單的時候順便聊到:
「貴公子今年只是一時失利,我看先生您談吐不俗也是個讀書人,俗話說虎父無犬子,相信只要願意將貴公子交在我們手裡,明年一定大放異彩,要讀哪裡就有哪裡。」
爸爸就這樣輕易把我的未來託付在這個搖搖欲墜的詐騙集團,不,是補習班 。
想說藉機會讀書順便健身,有好體力才能唸好書,於是天天腳踏車來回羅斯福路的兩端,無知少年並不知道腳踏車不能騎在快車道,公車擠我心生賭爛,的士叭叭我嫌他煩。
這種規律早起運動的生活真是折騰一個嗜睡如命的國中生。
於是老師上課到一半,就會好心停下來輕輕呼喚我一聲:「睡仙~該起床了~」
擔心我睡歪了頭,扭了脖子。
基於需要爭取時間睡眠,啊,應該說是爭取時間多唸點書,也不要因為睡眠不足又騎到快車道讓媽媽擔心,我搬到了上課教室隔壁的大樓,裡面兩層又髒又破的單位叫做宿舍。
公車車程雖然只要35分鐘,但是兩個月才放人回家一次。
集體都剃了螺帽頭,就是兩邊特別厚,腦袋上面涼那種,是為了斷絕出去玩的慾望,跟男塾塾長江田島平八的恥學頭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時候拼命唸書只有一個動力,就是上了高中一定要留帥氣的浪子頭。
宿舍裡,五樓黝黑生猛又有勁,成員多來自中南部,六樓白皮均胖戴眼鏡,大部分都是北部,有個惡鬼舍監,據聞官拜中士排副,天天對我們鬼吼鬼叫,於是我們都像提早入伍。
題外話,後來流浪到金門,在夜間被緊急集合抓逃兵,之所以能夠小心翼翼假裝緊張兮兮,配合準備丟官的連上長官演出,是因為國四時我就看過逃班生了,國四班唸不下去選擇逃班,還趁舍監不在回來擋郎,湊跑路費勒,是不是跑很大。
天未亮瞇著眼睛從宿舍遊到教室,晚上十一點自習完從教室飄回宿舍,一年的時間幾乎沒有見到太陽。
三餐便當的菜色,現在回想起來沒有比金門差到哪裡去,大概就是營養不良雞腿便當、表面浮著彩色泡泡,疑似可以當洗衣精的萬年豬血湯,
週考成績單是模擬聯考排名,只印三十人,班上人數大概三十幾,所以沒排上都很丟臉,大家還真卯起來拼,但是唸書是一個命,我的宿命就是在二十九與三十一之間作不規律振盪。
沒進榜的人個個自稱三十一。
考前四個月,倒數百多天,某個晚上熄燈很久後,成績一定好的早早睡了,成績一定不好的在樓梯間互相敬酒上香,鋪著之後山線海線縱貫橫貫的人脈,幾個載浮載沉強打精神像我這種硬K的人,邊互相抄著參考書邊閒聊班上女同學,好奇為什麼女生可以手牽手進廁所,最多還四個一起,個個嘖嘖稱奇,聊完又是有氣無力。
鼾聲四起的宿舍中,我們開著勉強可以讀書的小夜燈,機械式地翻著一頁又一頁的自修,拿著千斤重的原子筆,填著過目即忘的答案。
這時候有人冒了一句:
「我知道明天的考題放在哪裡。」
「幹!你說什麼!」
一堆人跳了起來,還不敢太大聲,怕叫醒隔壁間的惡鬼,討一頓好打。
「我說我知道明天的考題放哪裡。」
這傢伙在下課時留比較晚,不經意看到老師剪貼完題目,放在抽屜,他願意拿兩包維力炸醬麵來賭是真的;這裡提一下那個環境裡兩包維力炸醬麵的幣值,相當於阿兵哥的一套奶雞:阿薩姆奶茶加上雞排飯便當,這是金門某些營區的天價,僅供參考。
我心中有把隱藏很久的瑞士刀,就像馬蓋先的片頭,在那一瞬間爆了。
羅斯福路邊的大樓,深夜兩點半風聲蕭蕭,綿綿細雨飄搖,宿舍出動四個人挑戰這個史無前例的任務,兩個招子亮的把風,一個肌肉爆青筋的托著我往上爬,在大型看板與建築物之間有一個容身空隙,我攀著大竹子做的鷹架,前腳後手不協調地找路鑽,試探了半天找到一扇沒有鎖的窗,搖開之後發現黑板佔掉了一大塊通路,僅剩一個我剛好過得去的狹縫,所謂頭過身就過,鑽了進去一路摸黑撞歪桌椅半跌半滾爬下樓梯,憑印象摸了半天才按到開關,鐵門喳喳開啟,竟然進來了,四人又驚又喜。
半夜遊蕩且營養不良,但是,很爽。
隔天,招來久違的老師親切呼喚:「睡仙~該起床了~」
隔週發表週考成績,班導得意洋洋,覺得教育成功,連頑石都點頭,七八個快被放棄的住宿生成績突飛猛進,瞧他樂了一天,連第三十一名的我都沒挨打。
面臨共同壓力與長期處在相同的密閉空間,賀爾蒙分泌旺盛的青春男女,免不了會發展一些愛情故事,奈何男女比例太懸殊,偷偷摸摸追求免不了強碰,自修考題做不完的時候,聊聊這樣的八卦,也算紓解壓力。
考前兩個月,一樣是半夜,早睡的一樣早睡,硬K的一樣硬K,鋪人脈的不敬酒上香,而是交換明天各科考題抄解答。
有人拿了一包神秘的東西,找幾個有膽識的人上頂樓樓梯間,我沒膽子但表面堅強,於是捏著護身符跟了上去,打開原來是碟仙,玩法是三隻中指搭在一個小碟子上,人人都說沒推碟子卻會亂跑;我在後來的力學實驗桌上常常會想到這一點,三力本來就很難平衡,加上中指平常只有示威的功用,真要出力還拿捏不穩,當然會覺得沒用力卻亂跑,我不敢否定看不到的力量,不過這倒是一個可以壯膽的自我安慰。
話不絮繁,七八個人輪著問問題,大部分是問考上哪裡,一如大家觀察,第一志願的是誰誰誰有哪幾個,第二志願雖然稍有爭議,但不出那幾個人選;也有人問愛情,這類風花雪月,我並沒有注意;人家問我要問啥,我想問是不是真的有仙來,結果被好幾個人巴頭,紛紛替我消毒求情。
考前一個月,洩題案終於爆發,不是我交接出去的人被逮到,原來是老師前一天忘了先出題放在抽屜,要考試才臨時寫黑板,這次事件就像照妖鏡,一群人現形,班導震怒,像官員一樣,怒的是發生這麼久才知道,覺得很丟臉。
放榜後沒多久,這個詐騙集團,不,這個補習班就倒了,因為第一志願從缺,二三志願寥寥,男女生都一樣,所以我說那個碟仙…
總之這個人生片段佔了一塊我的記憶,偶爾想一想很有趣。
至於每個禮拜先看考題提升週考成績,讓父母高興小孩彷彿是個可造之材這件事,我一次都沒有做,我發誓是真的,我願意拿兩包維力炸醬麵來賭。
這一篇竟然還可以去跟人資換稿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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